朱慈炯也看着她。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把他们的脸照得一亮一暗。
“我打的那一仗,”他说,“第一炮响的时候,我想的不是怎么打,是想你在码头等着。”
陈婉儿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担心吗?”
“我骗你的。”
她抬起头,眼眉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是泪,是一种尽力了之后的释然。
“以后不准骗我。”
“不骗。”
两个人坐在油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海风吹进来,扯动了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没有熄。
陈婉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下次出海,别让我在码头等。”
“那你去哪等?”
“我哪儿都不去。”她的声音很轻,“你回来就是了。”
门关上了。脸上的雾气散了,又变回那个冷硬的账房大小姐。
但朱慈炯听见了。她关门之前,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马尼拉光复三个月后,朱慈炯开始做正事。
他没有召集议事。他先去了码头。
码头上堆着几排木桶,是西班牙人留下的税货。一个华商正在跟税吏吵架,声音大到半条街都听得见。
“三成!三成的税!一船货赚的银子一半都交了!”
朱慈炯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走过去。
“以前西班牙人收多少?”
华商回头一看,是朱三爷,吓得一哆嗦:“三、三爷。三成。啥都收三成。”
“从今天起,一成。”
华商以为自己听错了。税吏也愣住了。
“一成?”
“一成商税,明码标价,不另收杂费。”朱慈炯看着税吏,“贴出告示去。谁多收一文钱,砍手。”
消息传开只用了半天。第二天,码头上挤满了来交税的华商,排着队,笑脸盈盈。以前能逃就逃的税,现在抢着交。
周德昌在税房门口数银子,数得手发软,嘴里嘟囔:“一成人人愿交,三成人人逃。总数反而一成多。这账,三爷怎么算的?”
从码头到矿场再到铁匠铺,朱慈炯一天跑完。方士元的硝石够用,硫磺从火山口运,修路就是了。刘大锤的铁匠铺扩到六张炉子,不光打兵器,农具铁锅铁钉都造。何水生下次跑船去福建,买五百套铁犁和三千斤稻种。
每件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马尼拉开始像一个地方了。
朱慈炯站在码头上,看着马尼拉湾的海面。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西班牙人的港口。现在,华人的船来来往往,喊号子的声音盖过了海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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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光有生意不够。光有枪炮也不够。
他缺一样东西。人。
不是会打仗的人,是会认字的人。
第二天,朱慈炯去了城南的祠堂。祠堂被改成了临时学堂,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找到陈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