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设义学。”
陈婉儿正在对账,头也没抬:“教谁?”
“华人孩子,土着孩子,一起教。”
陈婉儿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炯。
“教土着识字?”
“对。”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陈婉儿放下笔,看着他:“你知道识字的人不多吧?谁去教?”
“军中识字的老兵,抽几个出来。再找找难民里有没有读书人。”
“王安呢?”陈婉儿说,“他在司礼监文书房干过二十年,批红拟旨都行。教几个孩子认字,绰绰有余。”
朱慈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婉儿,你比我先想到了。”
“我只是对账的。”陈婉儿低头继续写,“义学的章程我来拟。选址、课本、束修,我安排。你去看你的地图。”
议事散后,林安邦急匆匆跑来。
“三少爷,出事了!马尼拉南边一个土着村子,跟华人起了冲突!”
朱慈炯站起来:“死了人没有?”
“死了,一个土着、一个华人。土着偷华人的鸡,华人打了人,土着拿刀捅了人。现在两边对峙,各一百多人。华人有火枪但不敢开,怕把事情闹大。”
朱慈炯没有犹豫:“赵铁柱,带一队人跟我去。”
赶到现场时,两拨人隔着一道篱笆墙对峙。土着那边拿着竹矛和砍刀,华人这边有几支火枪,但枪口朝下。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一具土着尸体和一具华人尸体并排躺在篱笆墙下。
朱慈炯走到中间,不带武器,两手空空。
土着那边一个纹身老头瞪着他:“你是新来的头人?你的人杀了我的人,怎么赔?”
“你们的人也杀了我的人。”朱慈炯的声音平静,“一命抵一命,谁也不欠谁。但偷鸡和杀人不是一回事。偷鸡的,按规矩赔。杀人的,偿命。”
老头垂着眼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你的规矩,还是我们的规矩?”
“新规矩。”朱慈炯看着两拨人,“从今天起,不管是华人还是土着,犯了事,一样的规矩。杀人偿命,偷盗赔十倍。义学里学过字的人,不分华人土着,都可以来当判官。”
纹身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有警惕,也有半点试探。
“你,说话算数?以前西班牙人也说过公平,但他们的公平只对白人。”
“我不是西班牙人。”朱慈炯看着他,“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你可以看我的做法。三个月后如果规矩没变,你来找我。我就在总督府。”
老头转头跟身后的人嘀咕了一气,然后面朝外:“好。我们听你的。但三个月后,如果规矩是假的,我们不会再等。”
“行。”朱慈炯点头。“三个月后见。”
华人这边也安静了,他们没想到朱慈炯会把土着和人放在同一条规矩下。
赵铁柱凑过来低声说:“大哥,这不偏着华人吗?”
“不偏。”朱慈炯看着他,“你想想,西班牙人来了几十年,为什么土着帮我们打他们?因为西班牙人从来不把土着当人。我比西班牙人多做了一件事——把土着当人。当人的意思是,犯了事一样挨刀,不是只华人挨刀。”
赵铁柱想了一会儿,点头了。他不懂大道理,但他记得马尼拉湾外那场仗——土着兵集体放下武器投降那一幕。
三天后,义学开了门。
朱慈炯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教人认字能有多难?
他错了。认字不难。难的是让两种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