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该怎么办?”家贞的声音很轻。
“活着。”康熙转过身,“你有两条路。一条,杀了册封使,大明打过来,东瀛变成战场。你死、纲吉死、浪人死、百姓死。你拿不到将军的位子,只拿到一堆尸体。”
“另一条呢?”
“另一条,收手。去读书、学本事。你才二十三岁。纲吉老了,他没有儿子。等他死了,幕府的位子谁来坐?你如果能证明自己——不是靠刀,是靠本事——那将军的位子,迟早是你的。”
家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纲吉没有儿子?”
“我研究过德川家的事。他确实没有嫡子。”
家贞没有说话。
“你是在替大明劝我?”
“不是。”康熙摇头,“我替你劝你。因为我是你。我当年也想用刀把失去的拿回来。后来我明白了,拿不回来的。不是因为刀不够快,是因为时代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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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刀挡不住火枪,”家贞突然开口,声音尖利,“但你知不知道,武士不怕死。”
康熙看了他一眼。“不怕死的人多了。我杀过的人,每一个都不怕死。但不怕死不等于不会死。你的三百个武士,他们的母亲也怕他们死。你不怕,你拿别人的命填你的野心。这不叫勇敢,叫自私。”
家贞的嘴唇抖了一下,但他没有退。“那第五代将军的位子呢?那是我家的。你硬塞给了纲吉,我家的位子就该归别人?”
“天下从来不是谁家的。”康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过皇帝,我父亲也当过。天下是我家的吗?不是。天下是天下人的。谁坐得好,就是谁的。你父亲坐得不好,所以他交了。不是交给纲吉,是交给了天下。”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家贞,收手吧。你的刀,该收在鞘里了。刀在鞘里,才是刀。出了鞘的刀,是凶器。凶器用完了,就断了。”
他走了出去。
家贞站在佛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半天,他坐了下来。
他叫来侍从,“把浪人的名册烧了。”
康熙从庙里出来时,纲吉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辽东侯殿下。”松平信纲行了个礼,“将军请殿下入城。”
康熙上了马车。马车在江户城的街道上走了一刻钟,两旁的街道干净整洁,商铺林立。比他想象的好。
“东瀛比我以为的富。”他对松平信纲说。
“开港十年了。”松平信纲说,“贸易带来的银子,比锁国五十年多十倍。”
“但武士穷了。”
松平信纲没有说话。
到了将军府,纲吉在书房里见他。
纲吉看到康熙时,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不是东瀛式的大礼,是大明的拱手礼。他知道康熙的习惯。
“辽东侯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将军客气了。”康熙坐下,“家贞的事,解决了。”
纲吉愣了一下,“解决了?”
“他会收手的。浪人散了,你们自己处理就行。”
“殿下怎么做到的?”
“跟他说了几句话。”
纲吉看着康熙。他原以为大明的太上皇会派一个将军来,带着兵船来,施压来。没想到来的只是一个种了十年地的前朝皇帝,穿一身青衫,空着手。
“殿下,”纲吉犹豫了一下,“大明……会派兵来吗?”
“不会。”康熙摇头,“太上皇说了,东瀛不是安南。幕府自治、天皇祭祀。大明只要通商和朝贡。硬吞一口消化不良。”
纲吉的眼圈红了。
“太上皇……”
“他让我带句话。”康熙站起来,“将军,太上皇说:东瀛是天皇的东瀛,幕府的东瀛。大明是来当主人的,是来当邻居的。邻居有难,帮一把。帮完了就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纲吉。
“将军,好好活着。东瀛开港十年,百姓富了、商人富了。这是你的功。家贞的事是插曲,不是主调。主调是——你做对了。”
纲吉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不是给康熙磕的,是给远方那个没有见过的太上皇磕的。
康熙走出了将军府,上了马车。
李德问他:“侯爷,这就完了?”
“完了。”
“不用见天皇?”
“不见。”康熙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天皇是东瀛的神。见了,就沾了人家的香火。不沾。”
“那您来这一趟,图什么?”
康熙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江户城。
“图看看。”他说,“看看一个国家怎么从锁国走到开港。看看一个将军怎么在两难里做选择。看看一个年轻人怎么放下刀。”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
“感想就是——我跟朱慈炯的差距,比我想的还大。”
“怎么说?”
“我当皇帝的时候,觉得天下是打出来的。朱慈炯告诉我,天下是治出来的。打下来的地不会用,等于没打。治好了的地不用打,也是你的。”
他闭上了眼。
“东瀛,他没有派一兵一卒。用贸易、用商船、用十年时间,让东瀛离不开大明的丝绸和茶叶,用册封确认了这个关系。家贞想用刀打破这个关系,但刀打不破依赖。”
“依赖?”
“东瀛开港十年,长崎的商人靠卖丝绸给江户赚钱,大阪的渔民靠卖鱼给大明商船赚钱。三万人的生计系在大明的航线上。家贞杀了册封使,断了航线,三万人吃什么?浪人的刀能变出丝绸和茶叶吗?”
李德不说话了。
马车在江户城外上了船。船往长崎方向开。
康熙站在船头,看着东瀛的海岸线渐渐远去。
“李德。”
“侯爷。”
“回去继续种地。”
“种地?您不是刚说,闲不住吗?”
“闲不住,但也不急。”康熙转过身,背对着东瀛,“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下一代人。”
他回到船舱,拿起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齐民要术》。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区田法”三个字映入眼帘。
他看了片刻,然后合上书,靠着船壁睡了。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到了长崎,康熙上了回辽东的船。
临上船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崎港。港口里停着大明的商船,也有东瀛的渔船。两种船混在一起,像两种树长在同一片地里。
“走。”他上了船。
船开了。
东瀛渐渐缩成海天线上一个灰色的影子,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