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家贞?为什么?”
“因为家贞跟他一样。”朱慈炯看着窗外,“一个被夺了位子的皇室后裔。康熙被夺了大清的天下,家贞被夺了幕府的位子。康熙见到家贞,就像见到年轻时的自己。”
“你是说,康熙会同情他?”
“不会。同情归同情,刀归刀。”朱慈炯转过身,“康熙会跟家贞谈。谈完了,家贞会自己收手。”
“凭什么?”
“因为康熙会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朱慈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毛笔,写了一行字,给朱和垠看。
“辽东侯康熙,赴东瀛协助幕府。不干预内政,不派兵,不驻军。事毕即归。”
朱和垠看完,点了头。
“父皇,康熙……可靠吗?”
“可靠。”朱慈炯拍了拍儿子的肩,“不是因为他忠诚,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大清没了,他回不去。在辽东种地是他最好的归宿。去东瀛‘帮忙’,是他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最后机会。他不会搞砸的。”
康熙是在麦田里收到圣旨的。
他穿着粗布短褂,脚上蹬着草鞋,手上沾着泥。圣旨是在田埂上接的。
侍从李德替他念完了圣旨。康熙听完,把锄头插在地里,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天。
“李德。”
“侯爷。”
“收拾行李。去东瀛。”
“去东瀛?”李德愣了,“侯爷,您不去种地了?”
“种了十年了。”康熙弯腰拔了一根麦穗,在手里搓了搓,吹掉壳,嚼了几粒,“该做点别的了。”
他站在金黄的麦田里,看着南方——东瀛的方向。
“东瀛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他自言自语,“德川家纲、德川纲吉、德川家贞。这些名字,我在大清的时候就研究过。东瀛的幕府,跟大清的皇帝一样——打下容易,传下去难。”
他把麦穗的壳扔掉,拍了拍手。
“朱慈炯让我去,不是因为我懂东瀛,是因为他懂我。”
“懂您什么?”
“懂我闲不住。”康熙笑了,“他退了位也闲不住,我种了十年地也闲不住。我们这种人,天生就是做事的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麦田。
金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海。
“等我回来再收。”他对李德说。
康熙坐船到了长崎。
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他带了李德和两个随从,没有带兵。
小主,
长崎奉行来迎接他。奉行叫松平信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到康熙时愣了一下。
“辽东侯殿下?”
“叫我先生就行。”康熙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当官的。我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人。”
松平信纲带他去了江户。路上走了十五天,康熙一路上都在看——看村庄、看农田、看市集、看路上的行人。
“东瀛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他问松平。
“比二十年前好。”松平信纲说,“开港之后,贸易带来了银子。长崎和大阪的商人都富了。但武士阶层……”
“武士怎么样?”
“不满。”松平信纲叹了口气,“开港之后,商人和农民有钱了。但武士还靠俸禄过日子。俸禄没涨,物价涨了。很多下级武士穷得卖刀。”
“卖刀?”康熙皱了皱眉。武士卖刀,跟旗人卖马一样——是身份崩溃的开始。
“家贞就是靠这些穷武士起事的。”松平信纲说,“三百浪人,大部分是卖了刀的下级武士。他们跟着家贞,是因为家贞有本事,是因为他们没别的路了。”
康熙点了点头。他懂。
大清亡国前,八旗子弟也是这样。穷了、废了、卖马卖弓,然后有人振臂一呼,就跟着去了。不是信那个人,是没有别的路。
到了江户,康熙没有先见纲吉。
他先去见了家贞。
家贞藏在江户城外的一座小庙里。说是出家,实是软禁。庙不大,只有三间房,一个老和尚、两个小沙弥,外加家贞和他的三个侍从。
康熙一个人走了进去。
家贞坐在佛堂里,穿着僧袍。他年轻,二十三岁,脸很瘦,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朝气,是饿狠了的狼的亮。
“你是什么人?”家贞看着康熙。
“一个种地的。”康熙在他对面坐下。
“种地的?”家贞上下打量他,“种地的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因为我也当过皇帝。”康熙看着他,“你德川家贞想当将军,我当过大清的皇帝。我们是一路人。”
家贞的眼睛变了。
他盯着康熙看了很久,说:“你是康熙。”
“是。”
“大清的皇帝。”
“前大清的皇帝。现在是大明的辽东侯。”
家贞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摸向腰间——但那里没有刀。他出家了,不带刀。
“你怕我?”康熙没有动。
“你来杀我?”
“杀你?”康熙笑了,“杀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纲吉的人。”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聊天。”
家贞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看到杀意。
他看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理解。一种只有失了天下的人才能给失了天下的人的理解。
“你想当将军。”康熙说。
“我是家纲公的嫡子。将军的位子本该是我的。”
“本该是你的。但不是你的了。”康熙的声音很平,“你父亲死了,你叔叔继了位。这是幕府内部的事,跟你争不争没关系。你争了,也拿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纲吉有兵、有钱、有大明的册封。你有什么?三百个卖刀的浪人?”
家贞的脸白了一下。
“三百个浪人,杀了册封使,然后呢?”康熙往前倾了倾,“大明的舰队在长崎外海。三十艘战船、四百门炮。杀了册封使,大明就来打东瀛。打得过吗?”
“东瀛有武士——”
“武士的刀能挡炮弹吗?”康熙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大明的火枪在零下三十度都能开火?锡兰海战,英国人的舰队比东瀛强十倍,都被打沉了。你拿什么跟大明打?拿你的三百把刀?”
家贞不说话了。
康熙看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你想当将军。我理解。我当皇帝的时候,也想把失去的拿回来。但我拿不回来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时代变了。”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庙的院子,一棵松树在风中晃。他看着那棵松树,“火枪的时代来了。骑兵的时代过去了。刀剑的时代也过去了。你拿刀跟火枪拼,拼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