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没走几步,背后的光就没了。
不是天黑,是那裂口合上了。他回头,只能看见一条极细的灰线,像眼皮闭上了最后一道缝。他吸了口气,把木刀横在身前,朝前走。脚下的土是软的,像刚下过雨,又像踩在发好的面里。每走一步,那股谷香就浓一分。浓到后头,竟有些发苦,像熬过了头的粥。
他听见水声。滴答,滴答,从头顶落下来。伸手一摸,脸上湿凉。可那不像是水。他用舌尖一碰,咸里带甜,像眼泪。
陈直没停。他知道自己正往深处走。这坡下面,果然还有条路。和旧仓不同,和骊山也不同。那两处是石头、是砖、是人工凿出来的。这里,像走在一条极老的根里。两壁是土,可土里嵌着密密麻麻的根须,灰白色,细得像线。他撞上几根,根须就轻轻一颤,从壁里缩回去。
走了约莫半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窝子。不大,也就半间屋。四壁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土自己发的。正中央,有个极小的土台。台上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土。土上,插着一根谷穗。那穗青黄青黄的,没枯,像刚从地里掐下来。陈直走近,才发觉那穗子根处,缠着一缕极细的头发。
他心口一绞。
那头发不是别人的。是他的。他记得。在旧仓井边,地禾露手取走骨片时,他颈后一麻,回家就发现少了一小撮发。原来在这儿。被地禾拿来,绑在了这穗上。
陈直缓缓跪下,把陶碗端起来。碗极轻,像用纸做的。那根穗比他想象的还长,穗头垂下来,正好搭在他手腕上。那一瞬间,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呢喃,像有谁在他耳边数数:“一、二、三……”
他屏住呼吸。陶碗里的土忽然开始动。一粒粒,像活过来,在碗里打转。陈直想松手,可手像长在了碗上。那根穗子慢慢直起来,穗头对向他的脸。他看见,每一粒谷壳上都裂着道小口,口子里黑漆漆的,像无数只没睁开的眼。
“你的种,在这里。”地禾的声音从四壁里渗出来,不冷不热,“你把气灌进去,它就能醒。它醒了,我的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