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已经淡了,变成了灰褐色,像用旧茶叶水写上去的。
“先保孩子。”
林小慧盯着那行字。她认识这个笔迹——即使墨水褪了色,即使字写得不像平时那样稳,她认识。这是她母亲的字。母亲生前教她写字时用过的那本旧字帖,封面上的签名就是这个笔迹,那个“林”字的折角一模一样。她记得母亲握着她手写字时的温度,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她抬头看父亲。林德福没有看她,他看着那行字,眼神落在信纸上,像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谁的?”林小慧问,声音沙哑。
林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铁盒放回抽屉里,锁上抽屉,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面对她。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疲惫的老人,而是又变回了林德福——那个她能看懂的、甚至有些防备的父亲。他的后背挺直了。
他说:“你回去睡。”
林小慧没动。她站在原地,手攥着裤缝。
“明天,”林德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一样结实,“不要见陈建国。”
林小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转身走回床边,背对着她坐下了。背影在台灯下显得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睡衣清楚可见,像两片削薄的木片。他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林小慧转身走出房间。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冰凉,脚趾碰到地板上细微的裂缝,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头顶。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楼梯扶手,手指能感觉到扶手上布满了裂缝和凹痕,每一道都像刻进去的。楼梯的每一声响都像是对她的提醒,吱呀呀的,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小主,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林小慧坐在一楼厨房的桌前。桌子很小,只能放得下一盏煤油灯和一碗水。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火苗晃动,扭曲着。她面前摊着一本旧日记——绿色封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封面上还有几道水渍晕开的痕迹。
“七月十二日。夜。档案室。”
下面是一串数字:94-07-12-B。
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她认识——这是档案室旧底账用的编号格式,BCD分类,B类代表病例。她把这串数字抄在一张纸条上,纸条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撕口参差不齐。她没有拿那张“先保孩子”的信纸。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牛皮纸表面有细微的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