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看了一眼那叠钱。
他知道这个数字远远不够学费。父亲大概也知道。但谁都没说破。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叠好的干净毛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桌上的钱,低下头,把毛巾塞进旁边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袋里。她又转身回灶房,端出一小袋煮鸡蛋和两袋咸菜,也塞了进去。
「鸡蛋煮了八个,路上吃。」她低着头说,「咸菜是你婶子家给的,你爱吃的芥菜丝,装了满满一罐……」
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变了。
陈建国没接话,把手里的螺丝刀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收音机端进屋里,放在条桌上。评书已经放完了,换成了音乐节目,那英和王菲的声音在堂屋里来回转。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高中时的课程表和一个女明星挂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把帆布行李袋放在床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长裤,一条秋裤。牙膏牙刷,搪瓷缸,饭盒。还有一本英汉词典——高中时用的,扉页已经磨破了。
他拉开抽屉,看见了那本硬皮笔记本。
他把它拿出来,翻了翻。最新的一页上,是他那天晚上写的三行字——「体检表。」「不对。」「林家问过档案。」
钢笔字迹干了之后微微凹陷。他想了想,合上本子,压在行李袋的夹层里。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枚怀表。
冰凉的金属外壳,圆润的边角。他把它举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了看——秒针仍然停在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那一瞬间的移动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
他打开表盖,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表盘。
没有解释。也没有线索。
他把怀表也放进了行李袋,拉上拉链,把袋子拎到地上,靠着床脚放好。
小主,
站在屋子中间,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八年的房间。窗帘还是那条淡蓝色的碎花布,窗台上放着他初中时做的一个木头飞机模型,翅膀断了一边。
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要暂时放下了。
下午三点,父亲推着自行车,母亲拎着行李袋,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县城长途汽车站不大,一个水泥砌的候车棚,几排长条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客运时刻表。候车棚外面停着一辆灰白色的中巴车,车门开着,发动机突突地响。
母亲一直攥着陈建国的手腕。
「到了就来信。」她说,「别省钱,买邮票的钱不能省。学校的食堂要是不好吃,就上外面买点热乎的。别跟你爸学,啥事都硬扛……」
「知道了,妈。」
陈德胜把行李袋塞进中巴车侧面的行李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门口,没上去。
母亲松开陈建国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塞进他手心里。
「拿着,路上饿了买两个包子。」
陈建国没推。他知道母亲给他塞钱的习惯,打小就那样,每次离家都要塞一次。你不收,她急;收了吧,她自己吃半个月咸菜。
「好。」
陈德胜走上前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上的茧子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粗糙。
「到了就好了。先去报到,把宿舍安顿好。钱不够就写信。」
说完这两句,他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