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带着钱去省城

陈建国几乎一宿没合眼。

怀表的表盘在黑暗中反着微光,秒针停在的位置上不动。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搁在枕头上换个角度盯——怀疑是不是月光晃了一下,看岔了。

可那一声齿轮响不是假的。

他活了五十岁,听过钟表店、车床、老解放卡车的发动机——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短促,像钢珠掉进瓷碗里。他没听错。

天亮之前,他把怀表塞回枕头底下,翻身平躺。

——想不明白的事,先放着。日子还得过。

青灰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早饭是母亲煮的稀饭,一碟腌萝卜,两碗玉米糊糊。

陈德胜坐在桌头,面前摆了一只空碗,没动。烟夹在手指间,已经燃了半截,灰落了一截在桌沿上,他没掸。

母亲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根烟,没吭声,把碗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

陈建国舀了一勺稀饭送到嘴里,烫了一下,又放下了。

「开学还有几天了吧?」母亲先开了口。

「六天。」陈建国说。

「路费你爸给你准备好了。」母亲说得很快,像排练过,「学费的事……先带一部分,到了学校看看能不能缓交,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陈德胜把烟掐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搁在碗沿上,没说话。

陈建国看着父亲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嵌着机油印子,端碗时小指微微发抖。他知道父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张嘴借钱。

「爸。」

「嗯?」

「到了省城我自己也能想办法,你别太愁。」

陈德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有意外,有怀疑。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把那筷子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读你的书,别想别的。」他说。

上午,陈德胜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兜里揣了个空信封,推上那辆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骑出了巷子。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直到那辆自行车的影子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陈建国蹲在院子里,把昨晚修好的收音机打开,调到了评书台。单田芳正说到岳飞被困牛头山,声音从喇叭里沙沙地传出来。

他后来才知道,父亲骑了六十里路,去找退伍时的老连长借了八百块。当时他什么都没想过,以为父亲只是出去办点事。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陈德胜回来了。

他推着车进院子,支好车架,从车后座解下一个布口袋。他也没看儿子,径直走进堂屋,把布口袋里的东西倒在饭桌上。

一叠钱。

面额不大,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最多,也夹着几张五十的。有的票子搓得卷了边,有的还带着褶皱——一看就是从好几处凑来的。有大有小,厚的厚薄的薄,散在桌上像一堆旧纸。

陈德胜把那叠钱整理了一下,数了两遍,用皮筋箍上,放在桌角。

「先带这些。」他说,「到了省城省着花,不够再写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