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楼的张婶跨进门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她一眼看见陈建国,眼睛一亮,在沙发上坐下了,嗑着瓜子跟王秀兰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话锋一转:
对了,林家那丫头今年也高考吧?
王秀兰点了点头:秀珍那孩子也考了,听说报的也是省城。
可不嘛!张婶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我刚才路过林家,她妈在门口晾衣服,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说是考得不错。这两孩子要是都上了省城的大学,倒是个伴儿。
陈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把筷子伸向回锅肉,夹了一块,慢慢嚼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捏住了裤子的布料。
林秀珍。
这三个字从张婶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一口枯井里。他以为井里已经没有水了,但石子落下去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声音。
建国,你以后去了省城跟秀珍也多联系联系。王秀兰转头看了他一眼,都是一个县出去的,互相有个照应。
就一个字。
他放下碗,端起碗筷进了厨房。厨房里没开灯,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台子映成橘红色。他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没洗。水冲着碗,他站在那里没动。
他伸手进裤兜里,掏出那块怀表。
冰凉的金属壳贴着掌心。他没打开看。他知道指针还停在11点47分。窗外的晾衣绳上挂着对面邻居家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握着怀表站在窗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在楼下喊他打球。他没应。
他把怀表攥紧,重新塞回裤兜里,转身走出厨房。王秀兰在收拾桌子,陈德胜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十四寸的黑白屏幕里正播着新闻联播。
我出去走走。他说。
他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兜里的怀表坠了一下,磕在大腿上。他伸手按了按那块硬邦邦的金属,站直了,拉开门。
楼道里声控灯是坏的,他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弹来弹去。到一楼的时候,单元门外是亮堂堂的黄昏,橙红色的光铺在地上。
工人新村外那条路,一头通向机械厂,一头通向供销社后街,再往前拐,就是林家的南街。
上一世,他是等所有事都砸到头上,才发现这些路早就连在了一起。
这一世,他得先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