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王秀兰一边吃一边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学校领材料,他一一答了。语气比以前平静得多,没有那股不耐烦。
到下午四点多,陈德胜回来了。
陈建国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爸——陈德胜进门之前喜欢先一声咳下嗓子。果然,门一开,先听到那声。
他穿着县机械厂的蓝色工装,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的油渍。个子不高,肩膀宽,头发剪得短,鬓角冒出几根银丝。他看见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笑了。
考上了,长脸。他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陈建国看着他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是他结婚那天,也不是抱孙子那天,就是知道他考上大学的那天。他爸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一辈子在车间里。儿子考上大学这件事,对他来说近乎神圣。
厂里今天开什么会?王秀兰端出一碗绿豆汤,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陈德胜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啥。
没啥你开了一天?
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技术科可能要裁人。
裁几个?
第一批可能三个。
技术科一共才几个人?
九个。
王秀兰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陈建国低头喝绿豆汤。他知道这件事——他爸就是第一批被裁的三个之一,九八年年底的事。裁掉那天晚上,他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还假装穿工装出门,在街上转了一圈才回家。
他放下碗,裁人名单定了吗?
还没,下周才定。
陈建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现在不是时候。他爸还是那个坐在沙发上喝绿豆汤的四十多岁男人,还没遇到真正的打击。如果他现在说我有办法,他爸只会觉得他在说傻话。
他只能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裁人名单还没定,厂里的人情、技术科的缺口、谁家在托关系,都还没露出来。要救这个家,不能靠一句空话,得等一个能说得通、也能让父亲接受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站稳,别让父母先看出他的慌,也别让这个家再走回原来的路。
晚饭王秀兰张罗了一桌子——回锅肉,干煸豆角,一盘皮蛋。陈德胜开了一瓶啤酒。吃到一半,门被人用手掌拍响了,啪啪啪。
小主,
秀兰姐!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