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德勒的刀叉停在盘子上方。不是被质问的停顿,是被精准概括的停顿。他把刀叉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仍然从容,但他的眼睑轻轻压了一下。
“你很擅长总结。疫苗。我在帝国理工的最后三年,研究方向从寄生线虫转向疫苗研发。那时候艾滋病的全球感染率正在攀升,我带着团队做了三年候选疫苗,全部失败。不是技术问题,是病毒变异太快。我们在实验室里刚锁定一个抗原靶点,病毒已经在人群里进化出了三个新的亚型。那是第一次我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在用一根绣花针追一列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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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餐巾放在盘子旁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姿势和他在弥撒录像里布道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但此刻它没有布道感。它更像一个老医生在跟家属解释病情。
“然后是抗生素。九十年代初我受邀加入世卫组织的一个顾问小组,负责评估全球抗生素耐药性的扩散速度。我花了四年时间走访了二十三个国家的基层医院,看到了同样的场景——处方滥用、剂量不足、耐药菌株从医院扩散到社区。我写了一份报告,建议全球建立抗生素使用配额制度,在耐药率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地区全面停用三代头孢。报告递交上去的第二周,医药公司的游说代表已经先于我在日内瓦约谈了委员会主席。那份报告最终被改成了‘建议在适当时机考虑逐步优化抗生素管理’。优化。他们把一场正在发生的全球公共卫生灾难,用一个词变成了一份未来备忘录。”
他的语气仍然平稳,但手指交扣的力度在不知不觉中加了一档——指节微微发白。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松开,重新平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杨兴见过很多次。在米格尔身上,在老妇人身上,在杂货店老板身上。人在提到被压制的记忆时,手指会自己收紧。区别在于萨德勒没有被寄生。他的手指收紧是他自己的反应。
“社会政策是最后一根稻草。千禧年初我离开世卫,加入了一个非营利的人类发展研究项目,试图证明人类在消除贫困和普及教育之后可以自发地减少暴力冲突。我们在东非做试点——修水渠,建学校,发放小额贷款。三年后试点地区的农业产量翻了一倍,儿童入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但部族之间的仇杀数量没有下降。不是没降够,是完全没降。水渠多了一条,砍刀多了两把。因为水渠本身成为了新的争夺资源。我修了一条让所有人受益的水渠,他们在那条水渠旁边打了一架,死了二十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为了让听众消化的戏剧性停顿。是他需要把那二十一个人的数字从记忆里提出来,放进这个句子,然后承受它在他自己身上产生的重量。二十一年前死的二十一个东非村民,他记到现在。
“这就是你转向Las Plagas的逻辑起点。”杨兴说。他不是在提问,是在帮他整理时间线。
“对。”萨德勒重新拿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口。他把酒在口腔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似乎在用酒液的涩感压住涌上来的别的什么东西。“疫苗追不上进化,抗生素挡不住贪婪,政策改不了人性。我在人类现有的工具库里找不到一样东西,可以同时解决病毒变异、药物滥用和群体暴力这三个问题。不是因为工具不够好——是因为这三个问题的共同根源不在外界,在人类自身。人类的动物性——竞争本能、领地意识、对陌生者的天然不信任——是写在基因里的。你用文明压它几千年,它只是学会了伪装。压得越久,反弹越狠。”
“所以你决定换个思路。不治了,改操作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