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排煎得恰到好处。外层焦脆,内里粉嫩,刀锋切下去时肉纤维轻轻分开,渗出混着迷迭香和蒜末的淡粉色汁水。萨德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偶尔用餐巾轻拭嘴角。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一个宗教领袖,像一个在教工餐厅独自用餐的老教授——专注、从容、对食物本身有某种不带贪念的尊重。
露台上的风从山谷方向吹来,带着被阳光晒热的迷迭香气。远处村庄的白色屋顶在正午的光里微微反光,教堂钟楼没有敲钟,扩音器沉默着。这是杨兴进村以来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安静——没有弥撒录音,没有经文念诵,没有寄生虫合唱在颅骨深处嗡嗡作响。只有刀叉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和风穿过栏杆时发出的极低的气哨声。
萨德勒放下刀叉,拿起高脚杯喝了一口红酒,把杯子放回原处。他看着酒杯在桌布上投下的淡紫色阴影,开口了。
“我第一份教职在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生化系。那年我二十六岁,刚做完博士后,研究方向是寄生性线虫的水平基因转移。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简单说,就是研究一种虫子怎么能把自己的DNA插进宿主的染色体里。当时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这种现象在进化史上很罕见,是偶然事件。我认为不是。我认为这是进化的重要机制之一,只是时间尺度太大,人类观测窗口太短,所以看起来像偶然。”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缓缓画圈,“为了证明这个假设,我需要比线虫更古老的寄生物种。线虫的化石记录只能追溯到泥盆纪,四亿年。我需要更早的。早到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之前。早到多细胞生物刚出现的时代。”
“Las Plagas。”
“Las Plagas。”他重复这个词时,音节在舌根停留的时间比普通人稍长,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抚摸一块刚出土的陶片。“我在西班牙北部做田野调查时发现了它们。当时它们处于休眠态,被封闭在石灰岩溶洞里的一片古生物沉积层中。碳同位素测定显示它们的存在时间至少在六亿年以上。六亿年。恐龙出现的时间是两亿三千万年前。Las Plagas比恐龙古老将近三倍。它们是地球上最早的寄生性多细胞生物之一。我在实验室里激活了它们。用了大约三年时间,逐层调整温度、湿度、营养液的离子浓度。它们需要的不是血液,不是活体组织。它们需要的是神经系统产生的特定频率的电信号。它们不是吃宿主,它们是在和宿主对话。”
杨兴切羊排的动作没有停。“你和它们对话了多久。”
“从激活到建立双向信号通道,四年。从能对话到能理解——我不确定。我到现在也不敢说我完全理解了。”萨德勒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是用手指感受水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得很早:Las Plagas不是寄生虫。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它不消耗宿主,不破坏组织,不缩短寿命。被它感染的宿主反而更健康——免疫系统被增强,细胞修复速度加快,神经传导效率提高。它在优化它的宿主。但优化有一个前提条件——宿主必须放弃个体意识,接入集体网络。你可以把Las Plagas理解成一种意识层面的共生体。它给你一切,只要你愿意和它共享你的自我。”
“一切?”
“一切。健康。长寿。永不孤独。”他的语气在这三个词上没有任何加重,但每个词的末尾都留了一丁点多余的停顿,像在等听的人自己填上那句没说出来的话——代价呢。他知道杨兴不会问,但他还是停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停顿本身就是回答。
杨兴把刀叉放在盘子两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体饱满,单宁细腻,余味里有极淡的黑樱桃的苦香。如果这酒里有虫卵,它至少是用一瓶好酒来配的。他用这一口酒的时间整理了萨德勒刚才给出的信息——六年。从发现Las Plagas到说服全村人接受寄生虫感染,中间有大约六年的时间。这六年里他在做什么。一个二十六岁拿到帝国理工教职的人,在一个大多数同龄人还在为终身教职焦虑的年纪,放弃了学术圈的直线上升通道,跑到西班牙北部山区研究一块六亿年前的化石。这不是正常的事业路径。要么他在学术上遭遇了无法突破的瓶颈,要么他在学术之外遭遇了学术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你说你研究了疫苗、抗生素、社会政策。”杨兴把酒杯放回桌面,手指没有离开杯脚。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在审问,像在和一个同行聊研究课题。“你试过用人类的工具解决人类的问题。然后失败了。所以你转向了Las Plag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