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定段赛还有一周，何嘉嘉的状态，开始坐过山车了。

周一，循环赛，他屠了B省来的一个冲段高手一条四十目的大龙，赢得酣畅淋漓，观战的小孩鼓掌鼓得手疼。

周二，他输给本道场一个二线师弟，中盘一个低级误算，把自己的眼位挤没了，大龙死的姿势跟周一那条一模一样——只不过是躺在了他自己这边。

周三，他又赢，赢得漂亮。

周四，又输，输得离谱。

周五早上，我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这四盘棋的记录纸，太阳穴突突地跳。

阿算汇报：“宿主，何嘉嘉近十盘，胜率百分之六十，波动幅度创他个人历史新高。棋力评估：涨。稳定性评估：跌。综合结论——这个孩子，正在换挡，但还没挂上。”

“说人话。”

“人话就是：他比一个月前强，但比一个月前不稳。新长出来的棋，还没跟旧棋长到一块儿去。”

我明白。这孩子天赋太好，最近死活和计算的量上去了，棋力肉眼可见地涨，可“涨”这个过程本身是危险的——新力量跟旧习惯打架，赢的时候是碾压，输的时候是自爆。就像给一辆旧车换了新引擎，马力翻倍，刹车还是原来的。

定段赛还有七天。他这引擎，七天内能不能磨合好，我心里没底。

“请龙教练。”我说。

龙彦进来的时候，脑门上还带着晨训的汗。我把四张记录纸推过去：“看，说看法。”

他一张张翻完，脸色跟我一样难看。

“赵老师，我带了他三年，”龙彦苦笑，“这毛病我看明白了——他现在每盘棋，前半盘都换了个‘何嘉嘉’在下。周一是练完死活那个何嘉嘉，杀疯了；周二是没睡醒那个何嘉嘉，全按旧习惯走；周三……周三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周二那个何嘉嘉的何嘉嘉。”

“分析得比我细。”我点头，“所以最后一周，训练计划改了。”

“怎么改？”

“降量。”我说，“棋力这周不涨了，也别想涨。剩下七天，只干一件事：把新的他，焊到旧的他身上。每天一盘慢棋，不许快棋，每手棋强制思考两分钟起步，龙教练亲自掐表。输赢不计，只计节奏——哪盘棋他从第一手到最后一手，节奏是稳的，哪盘就算赢。”

龙彦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不练棋，练‘人’？”

“对。定段赛十二天，他什么水平早定了，最后拼的不是涨棋，是他这个人，能不能十二天不变形。”

龙彦拿笔记了，记完却没走，站在那儿搓手。

“还有话？”我问。

“赵老师，嘉嘉这孩子……”他斟酌着词，“我对他是真有感情，也是真没底。您说句实话——他这届，有戏吗？”

我看着他。这教练跟了我五年，风里雨里没含糊过一次，这是他头一回管我要“实话”。

“实话是两个。”我说，“第一，论棋，B组他的综合实力，排前三，有戏。第二，论人——他只要十二天里有一天变形，就全没戏。这两个实话，哪个都不打折。”

龙彦长长吐了口气，点头：“我懂了。最后一周，我天天盯着他。”

“重点盯三样。”我竖起手指，“一，睡觉，十点熄灯，我不管他睡不睡得着，先躺够八小时；二，吃饭，别让他赌气绝食，也别让他赢了犒劳自己胡吃；三，手机——赛前一周，收了。”

“收手机？嘉嘉能干吗？”

“干不了什么，哭一场呗。”我淡淡地说，“哭一场，比带个刷手机刷到两点的大脑上赛场，划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