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最后一个官子,我往椅背上一靠,差点没把那口气叹出声来。

眼前摆着两副刚拆完的棋谱:左边一副是何嘉嘉的,右边一副是沈一朗的。两个人,两种棋风,两种让我头秃的毛病。

何嘉嘉这孩子,凶是够凶,可凶得没章法。昨天的对局,他在中腹硬生生造出一条大龙,活是活了,把整盘棋的实空搅成了一锅粥。赢是赢了,赢得我血压飙升。

沈一朗那边更绝。我照着褚赢当年训时光那套“血虐”路数来,死活题一道接一道往他脑门上砸。这小子倒是扛得住,可上一道题刚讲明白,下一道又犯同样的糊涂。

“阿算,”我揉着太阳穴,“这俩徒弟,哪个更费师父?”

“宿主,按精力消耗模型,何嘉嘉占百分之五十三,沈一朗占百分之四十七。”阿算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另,您今天叹的气,比昨天多七次。”

“你数这个干什么?”

“数据。本AI的职责之一,是记录宿主是如何把自己累成一摊泥的。”

我没接话。因为事实摆在眼前:我确实快成一摊泥了。

天元五连霸之后,我把日常比赛的事基本交了出去,本以为能腾出手专心带徒弟。结果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带两个徒弟,比打十盘头衔战还累。

何嘉嘉是骄纵型的天才。你夸他一句,他能上天;你骂他一句,他能把棋盘掀了。训练计划得顺着他的性子拐着弯儿下,硬来不行,太软也不行。

沈一朗是踏实型的苗子。可踏实的反面,是慢。慢得让你恨不得替他落子。褚赢式训练法的精髓在于“逼”,逼到他极限再往上提一档。这“逼”字,全得我来。

上午,陪何嘉嘉下指导棋两盘;下午,给沈一朗出死活题、复盘三局;晚上,自己还得跟阿算对练,维持状态。一天下来,脑子像被掏空了的核桃。

“宿主,您今天的中盘胜率,比上周均值掉了两个百分点。”阿算冷不丁来了一句。

“我知道。”我咬牙,“带徒弟分心了。”

“不是分心,是劈成了三瓣。”它纠正我,“您现在的状态,像一个人同时追三只兔子,最后三只都跑了,您还喘。”

这话难听,但没错。

我关了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黑暗里,棋盘的格子一格一格浮上来,黑白子在我脑子里自己摆开了——这是穿越后落下的毛病,累极了,棋就自己往眼前钻。

何嘉嘉的棋,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扑起来烫手;沈一朗的棋,像一潭被搅浑的春水,你得蹲下去,一点一点把泥沙滤掉。

两个都是好苗子,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可好苗子不等于好徒弟,中间差着一个“怎么教”的鸿沟。而这道鸿沟,眼下是我一个人,拿命去填。

“阿算,你老实说,照这个强度,我再撑一个月,会不会偏瘫?”

“偏瘫倒不至于。但您的精神熵已经逼近阈值。再不调节,下个月的胜率模型会很难看。”

“精神熵”这词儿,是阿算从哪本心理学手册里扒出来的。意思是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我承认,它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何嘉嘉又来了。进门先把书包往地上一甩,嚷嚷着要跟我下让子棋。

“赵老师,今天让我四子,我肯定能赢你!”他眼睛亮得吓人,一副要把天元踩在脚下的架势。

我看着他,心里一半是欣慰,一半是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我当年在围棋论坛当“棋坛纪委”喷人时,倒有几分像。

“四子?你想得美。”我嘴上损他,“先把我昨天留的那道死活题做出来,做对了,让你三子。”

他一屁股坐下来,抓起棋子就开始算。算到第三分钟,眉头拧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