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都风貌 步步惊心

苏晚是被一碗药汤的气味熏醒的。

高烧把她的意识烧成了一锅浆糊,但当那碗药凑近鼻端时,职业本能比意识先醒——鼻翼抽了两下:当归、川芎、细辛、黄芪、甘草,还有那一味她昨夜辨认不出的苦涩底调。近处再闻,她确定了,是苍术。温经活络、祛风散寒、补气固表,适合她现下的病。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慢慢清晰。一张圆乎乎的年轻面孔凑在面前,杏眼弯成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活像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新鲜果子。那姑娘蹲在她面前,端着粗陶碗,轻声细语道:“姑娘醒了?先把药喝了,趁热。”

苏晚下意识张嘴。温热苦涩的汤药滑下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向四肢扩散。她喝了半碗,嗓子里干痛消退大半,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抬眼四顾,自己还在牢里,脚踝铁链已解,其他囚犯不知何时被带走了。昨夜那个疤脸汉子蜷在角落,裹着破毡毯睡得鼾声如雷。

“他没事?”苏晚哑着嗓子问。

圆脸姑娘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笑嘻嘻地说:“活得好着呢。早上吃了一整张胡饼,精神头比您足。倒是您烧还没退利索,将军吩咐让您把药喝了再挪地方。”

苏晚又喝了两口,缓过些气力才打量面前这姑娘。青灰色短褐,腰间粗布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小臂,是常年做粗活的样子。眉眼活泛,带着市井姑娘特有的爽利,看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畏惧,只有纯然的好奇。

“你是……”

“奴婢叫阿桃。”姑娘咧嘴一笑,“将军府打杂的,昨夜里被挑出来伺候您。将军说您没个自己人使唤不行,这不就来了。”她从旁边竹篮里摸出一张油纸包着的胡饼递过来,“先垫垫肚子,等出了城再吃正经的。”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胡饼还温着,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夹着切碎的羊肉和葱花,咸香扑鼻。上辈子忙起来经常三天吃不上正经饭,泡面配红牛是常态。此刻一口热饼入口,喉咙里那股酸涩的委屈劲儿忽然就涌上来了。她用力咽下去,把眼眶里那点潮意逼回去,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大口。

“出城?”她含含糊糊地问。

阿桃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姑娘先别问,出去再说。牢里人多眼杂,推官大人那边虽说不砍您了,可没签字画押说彻底免您的罪。将军的意思是先把您挪到个安全地方,等他跟大理寺走完手续。”

苏晚又咬了一口饼,把剩下的半碗药也灌了下去。那位玄衣将军把她从刀口下抢出来,但罪名还在官府簿子上挂着,眼下只是“暂缓行刑”,不是“无罪释放”。她在这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推官那张阴鸷的脸她还没忘。就怕推官随时反悔。

“走。”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脚下发飘,但比昨夜好了太多。低头看自己那件灰扑扑的麻布衫,袖口全是秽物干涸后的硬痂,头发散乱打着结,一身臭味能呛退人。她迟疑了一瞬,“我这……就这么出去?”

阿桃上下打量她一圈,噗嗤笑了:“姑娘嫌弃自个儿了?没事,回到住处就沐浴,奴婢带了身替换衣裳。”她抖开竹篮里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衣和一条素色长裙,往苏晚怀里一塞,“先套上,外头冷。”

苏晚接过衣裳的手顿了顿。粗布,结实,洗得发白但干净,带着皂角的淡淡气味。她看了阿桃一眼。那姑娘已麻利地替她脱下外面那件脏兮兮的囚衫,把干爽的青布衣披上她肩头。动作利落而不粗鲁,既像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又没有那种谨小慎微的奴气,倒像在照料一个落水刚被捞上来的朋友。

“走吧。”阿桃扶住她的胳膊。

苏晚回头看了那面墙根下的灰印子一眼,没再多看,转身走出了栅栏,牢道又黑又窄。

她经过疤脸汉子的地方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谢了”。侧头,那人缩在毡毯里没睁眼,鼾声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苏晚没停步,嘴角却弯了一下。

牢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皮木门。狱卒看了阿桃出示的铜牌,无声拉开铁栓。门扉吱呀开启的瞬间,一片白晃晃的天光扑面而来。苏晚抬手挡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