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跑回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有站着的,有蹲着的,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爬到土墙上伸脖子。他拨开人往里挤,脚底像踩着棉花,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
人群中间,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躺在两块破门板拼成的担架上。脸是青灰色的,两颊凹得能看见牙床的轮廓,头发乱糟糟沾着干草,一条右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发亮,皮肤绷得透明,像灌了水的猪脬。
是爹。
陈直在跟前蹲下,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张了张嘴,才喊出一声:“爹。”
陈父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掀开条缝。他的眼珠灰蒙蒙的,转得极慢,像看不清眼前是谁。又过了几息,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直……”
陈直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又粗又硬,像风干的树根,凉得吓人。
“没事了,爹,回家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爹,还是在安慰自己。鼻子酸得厉害,可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村里那么多人看着,他不能哭。
“让让,都让让。”赵寡妇拨开人进来,手里端了碗热汤,蹲下给陈父喂了几口。陈父咽得艰难,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老牛饮水。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到胸前的破麻布上。
“把人先抬家去。”赵寡妇朝陈直使了个眼色。
陈直点头,叫了两个壮实的邻人,帮着把担架抬起来。一路上,陈父断断续续地呻吟,声音极低,像被闷在棉絮里。陈直跟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条伤腿。那伤不像是新近摔的。皮肤上结着黑紫色的痂,几处裂开,往外渗黄水。他以前在书上看过,这是长期被重物压磨,骨肉坏死的症状。
能活着回来,真是命大。
到家后,陈直把爹安顿在炕上。娘一看见人,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把脸,去打水给爹擦身子。陈直去灶房生火烧水,又把家里最后一点盐巴化在温水里。
“别用盐。”赵寡妇跟进来,压低声音,“他这腿不能沾盐。用艾草煮水擦。没有艾草,柳叶也成。”
陈直点头,把盐罐子放回墙洞。他站在灶前,半天没动。火光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你过来。”赵寡妇在门口招手。
陈直走过去。赵寡妇拉着他的胳膊,一直走到后院牛棚旁,才站定,盯着他的脸:“你今天是不是下坡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