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七点二十到棉纺厂门口。初秋天刚亮透,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卫室里收音机沙沙响,正在播早间新闻。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往巷子方向扫了一眼。
苏晚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筐里放着保温杯。她蹬得很快,到厂门口时右脚点地,利落停住。车筐里的保温杯晃了两下,她伸手扶稳。
“约的七点半,”她喘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你提前了十分钟。”
“习惯。”陈建国碾灭烟头,把烟蒂丢进门边的铁皮垃圾桶里,抬脚跨进厂区。
传达室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听收音机,嘴里跟着哼了两句。
厂区很安静。大部分车间停产了,水泥地上有裂缝,缝隙里长着细草,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半尺高。
两人走上一号生产楼。楼梯拐角处,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用螺丝刀拧后盖螺丝。收音机里放京剧,唱腔在空旷楼道里回响,声音有些失真,偶尔夹杂着电流杂音。
陈建国在他旁边蹲下来,保持一臂距离。他没有先开口,而是看着老头手里的动作。
“师傅姓王?”
老头抬起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头发花白,眼神锐利。他扫了两人一眼,嘴角动了动,眼睛里的光没亮起来,反而更快地暗了。
“你们找谁?”
“棉纺厂退休工人,姓王,九二年在清江县医院干过临时工。”
老头笑容凝固了不到一秒,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继续拧螺丝,但螺丝刀滑丝了,螺丝根本拧不动。
“你们认错人了,”他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没干过临时工。”
苏晚往前半步。
陈建国没有在细节上停留,语气很平淡:“那可能打听错了。九二年清江县医院妇幼保健院的旧账,最近有人在翻查。”
老头的螺丝刀掉在地上,收音机啪地摔开,两节电池滚出来,在水泥地上跳了两下。他弯腰捡电池,捡第一节动作麻利,捡第二节明显慢了半拍,手指在电池表面擦了两下才捏住。电池卡了一下,他用力往里推,槽口发出咔嗒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不是锐利的打量,而是警惕、犹豫、害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建国站起来,转身就走。苏晚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蹲在地上的背影。
两人绕到筒子楼背面,站在排水管旁边。这个位置隐蔽,又能听到楼道里的动静。墙角堆着几块断砖,地上有半截烟头。苏晚踩着砖块站上去,靠着墙听了听。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电话拨号声响起。老式转盘电话,一圈一圈地拨,每拨一下都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筒子楼很空,回声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去查一下……九二年的东西,手术单,还有设备单,别动,谁也别让动……”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
“对,就是那些东西……锁好,谁都别让看……”
电话挂断。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从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