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然后又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确认这个人和自己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滴得很规律,像心跳。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他张开手指。
掌心躺着一块怀表。
银白色的外壳,表面有细密的划痕,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表盖上的花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他没打开表盖,已经知道它停走了。
这是父亲留下的那块怀表。
很久以后的一段记忆涌上来,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那块表,在他高中那年就不见了。他爸说是搬家的时候弄丢的,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但现在它就在他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丢过。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壳。咔的一声,表盖弹开了。
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两根细长的指针交叉成一个钝角。秒针停在靠左的位置,不走了。他凑近看——11点47分。
11点47分。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但盯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秒都不到就消失了,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攥紧,塞进裤子口袋里。口袋很深,表贴着大腿外侧,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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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房间,换上了那件的确良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领口有点紧,箍着脖子。他弯腰穿鞋的时候,看见书桌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封信的边角。他拉出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他妈的字。他拆开没看内容,又塞回去了。
他走出房间,锁上门,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招待所一楼有个小门厅,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开着,里面放着天气预报。老头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句出去啊,又垂下眼皮,没等他回答就接着睡了。
陈建国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清晨,天已经亮了。
街上的人不多,早点摊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了。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热乎乎的面香扑面而来。旁边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油锅滋滋响,一根根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炸得金黄酥脆。老板娘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小陈啊,考完了?吃早饭没?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认出了这张脸——包子铺的张婶,他初中同学张建军的妈。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张建军的葬礼上,那时候她已经老得快走不动路了。但现在她站在蒸笼后面,围裙干干净净,脸上的皱纹还没那么深。
没呢婶,一会儿来。他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又愣了一下——这声音太年轻了,不像他的。
他顺着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