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陈翰文的警告

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把那叠文件按照日期重新码好,纸角对齐台面边缘,压平卷起的边角。梯子响了。他听出那个节奏——比柳如烟下来时慢半拍,落脚位置也偏外侧,每次踩实都停顿一下再迈下一步。他侧过头。陈翰文的膝盖刚从梯子最上面一级移开,踩到地面,弯腰避了一下低矮的拱顶。

“你这里比上面凉快。”陈翰文没有往里走,在梯子旁边站定,目光扫过实验台上摊开的文件,扫过墙角那只旧木箱,扫过架子上那台显微镜,没有在任何一件东西上停留超过两秒。他手里那根烟一直夹在指间,没点,烟纸已经被指腹的汗浸软了一截。何雨天把文件合上,搁在靠墙一侧:“上面太热。”

陈翰文在那把小马扎上坐下来。坐下时他没有调整位置,手搁在膝盖上,弯腰时脊背在低矮的拱顶下微微弓起。“上次你发现的那伙人,确认身份了。不是军统残余,也不是美国军方的人。日本一个私人研究机构,表面挂牌做医药,实际在搞碎片能量的后续研究。他们跟中村博士那边有联系。”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烟纸已经被捏出一圈细褶。何雨天松开那叠文件的边角,把手搁回膝盖上:“他们来中国干什么。”陈翰文的目光落在实验台侧面一条被磨损的划痕上,像是借助它来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找样本。当年从日本运走的那批碎片样本,有一部分留在中国境内,没有全部转移出去。他们认为那些样本还在北京。”他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句话腾出落地的空间。“北京档案馆。当年存放在一个实验室,后来实验室撤销,样本没有全部转移走。”

何雨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实验台角落那本《机械原理》往内侧推了半寸,手指没有收回来。北京档案馆。这三个字出现在他脑子里时,他先想到了它所在的那条街,想到它门口那两棵槐树和树下的台阶。他从未进去过,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里面藏着的东西正在被一扇他不知道的门封住。“档案馆的钥匙在谁手里。”陈翰文的指腹在烟纸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道痕迹的方向没有偏转:“在孙耀祖手里。”

何雨天的手指没有动,书已经推到该在的位置上,他也没有再调整它。他只是让手停在书脊边缘,感受着那本书的温度在指腹下缓慢地变化。孙耀祖。上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沈阳,剿总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窗户上的水印模糊了窗外的街景。他以为那条线早就断了。结果它只是绕了一段路,换了一个名字,又回到了他面前。“他怎么拿到钥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翰文把烟换回右手:“他现在是北京档案馆的编外保管员。1949年之后,通过傅作义的关系,转到了档案系统。那批样本当时就是经他的手从实验室移进档案馆的。他知道那批东西在哪里,但他不知道那批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把钥匙有人想要。”

何雨天把书收回桌角,搁回原来的位置。“日本那家机构,走到哪一步了。”陈翰文说:“他们派过两批人进京。第一批被截住了,第二批转了路子,从天津入境,到现在还没有露面。”他的烟纸已经彻底软了,被他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像是习惯性不想留下痕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雨天说:“他们知道样本在北京。他们也在找那把钥匙。”

陈翰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档案馆的图纸我会让人送到你手里。那批样本现在还没有被转移,但他们在加速。”他走到梯子边,踩上第一级。金属踏板发出细长的声响,沿着管壁向上传递,被地面的木板阻隔了一下,消失在盖板边缘。何雨天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着梯子上那根红绳随着陈翰文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孙耀祖认得你。”陈翰文的声音从梯子中段传下来,隔着一层灰暗的光线,像是已经被地下室的空气滤过一遍,比刚才低沉一些。何雨天说:“他认得的是沈阳剿总那个参谋。”陈翰文没有回应。盖板在他头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持续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久,在完全消失之前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才彻底散开。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灯泡的光晕在墙角形成一道窄长的阴影,沿着砖墙的接缝向下延伸,消失在监测仪外壳的转角处。

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把那本《机械原理》重新翻开,夹着笔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字迹是闫富贵的,1947年的长春。他合上书,没有放回架子上,留在台面上。他伸手碰了一下监测仪的外壳,读数稳定,没有异常。他站起来,沿着梯子爬回地面。盖板合上时,他看见东厢房的灯还亮着。闫富贵还在灯下伏案写着什么,窗户纸上映出他侧坐的轮廓,手肘搁在桌面上,像是在描一段细线。何雨天没有走过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井台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朝上,倒扣在水泥板上,已经干了。他不知道那碗是谁放的。他转过视线,看见东厢房窗台上那根烟,他之前转过方向的,烟头仍然朝外,像是他离开之后没有被动过。

他走回屋里,灯是亮的,炕桌上搁着一杯水。水没有冒热气,杯壁没有水珠,放了有一阵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他放下杯子,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下来,把腕骨上那根红绳转了一圈。绳结的位置没有变。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敲孙耀祖的门,但他知道那条线还在,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现在知道了它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停顿、在哪里留下痕迹,这让他能在再次遇到它时认出它来。他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枣树的枝条在风里翻动,没有动。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打了个回旋,然后又退了回去。

灯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何雨天蹲在实验台前,把那叠文件按照日期重新码好,纸角对齐台面边缘,压平卷起的边角。梯子响了。他听出那个节奏——比柳如烟下来时慢半拍,落脚位置也偏外侧,每次踩实都停顿一下再迈下一步。他侧过头。陈翰文的膝盖刚从梯子最上面一级移开,踩到地面,弯腰避了一下低矮的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