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低着头,想了想。
空城头上想事情,能想得很远。
想一桩事,能把半辈子都想进去。
日头挪了一寸,他才抬起头。
抬头之前,那四个字还在耳朵里。
送死。
他没躲这两个字。
躲不了。
抬起头,问了句不相干的。
“前辈有没有过喜欢的人,心心念念,时时刻刻都想见到的人。”
这一问,跟送死不沾边,跟殿后不沾边,跟城头的大事小事,全不沾边。
空城头上,这一问飘出去,四面八方,全是空的,没人接得住。
枯荣愣了半晌。
半晌,就那么愣着。
城头这些年,没人见过这位的嘴角动过。
死人的时候,不动。
死人成堆的时候,也不动。
这会儿,那两片枯皮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喜欢的人?
他还真没有。
心心念念,时时刻刻。
这几个字,他这辈子没沾过。
他守到现在,心里那块地方,像隔着一堵墙。
墙上,没门。
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守了这么些年,他见过的死人,比城墙上的砖还多。
看得多了,也瞧出些门道。
心里干干净净的,走得利索。
揣着人的,走得最不闭眼。
闭不上眼的,他收殓过。
一双手,怎么合,也合不上那双眼。
末了,是拿一枚铜钱压住的。
眼跟前这一个,揣着人。
揣得死死的。
揣着人,还要去送死。
送死的地方,连尸首都未必有人替他收。
这一问,问得他看这小子,竟有些欠打。
枯荣没打人。
这么些年,城头没人敢跟他搭话。
问他这话的,独他一份。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枯槁的胸膛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缕气丝。
落在空城头上,倒听得清清楚楚。
“何必飞蛾扑火。”
“因果,定数。”
“即便是。”
即便是的后头,没有了后半句。
白袍听着,听懂了。
前头的四个字,劝的是他。
后头没说完的那半句,劝的是这一位自己。
连这一位,也看不到半点希望。
这一声叹息,比那四个字,还沉。
白袍想了想。
想完,他突然站了起来。
独臂的人起身,起得不快,却很稳。
空了的右袖从腰带里滑出半截,又掖了回去。
掖袖子这个动作,这些日子做过多少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然后回头,看向身后某处的砖。
那块砖上,刻着一个名字。
三个字。
刻得歪。
起笔重,收笔轻。
收尾那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手抖了,又像是没力气收了。
一笔一划,全在砖上。
人是什么模样的,不知道。
字,就替他立在这儿。
刻的时候,那只手,多半已经不全是自己的了。
笔画的沟里,灌着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