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心中的三个字

沈剑心低着头,想了想。

空城头上想事情,能想得很远。

想一桩事,能把半辈子都想进去。

日头挪了一寸,他才抬起头。

抬头之前,那四个字还在耳朵里。

送死。

他没躲这两个字。

躲不了。

抬起头,问了句不相干的。

“前辈有没有过喜欢的人,心心念念,时时刻刻都想见到的人。”

这一问,跟送死不沾边,跟殿后不沾边,跟城头的大事小事,全不沾边。

空城头上,这一问飘出去,四面八方,全是空的,没人接得住。

枯荣愣了半晌。

半晌,就那么愣着。

城头这些年,没人见过这位的嘴角动过。

死人的时候,不动。

死人成堆的时候,也不动。

这会儿,那两片枯皮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喜欢的人?

他还真没有。

心心念念,时时刻刻。

这几个字,他这辈子没沾过。

他守到现在,心里那块地方,像隔着一堵墙。

墙上,没门。

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守了这么些年,他见过的死人,比城墙上的砖还多。

看得多了,也瞧出些门道。

心里干干净净的,走得利索。

揣着人的,走得最不闭眼。

闭不上眼的,他收殓过。

一双手,怎么合,也合不上那双眼。

末了,是拿一枚铜钱压住的。

眼跟前这一个,揣着人。

揣得死死的。

揣着人,还要去送死。

送死的地方,连尸首都未必有人替他收。

这一问,问得他看这小子,竟有些欠打。

枯荣没打人。

这么些年,城头没人敢跟他搭话。

问他这话的,独他一份。

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枯槁的胸膛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缕气丝。

落在空城头上,倒听得清清楚楚。

“何必飞蛾扑火。”

“因果,定数。”

“即便是。”

即便是的后头,没有了后半句。

白袍听着,听懂了。

前头的四个字,劝的是他。

后头没说完的那半句,劝的是这一位自己。

连这一位,也看不到半点希望。

这一声叹息,比那四个字,还沉。

白袍想了想。

想完,他突然站了起来。

独臂的人起身,起得不快,却很稳。

空了的右袖从腰带里滑出半截,又掖了回去。

掖袖子这个动作,这些日子做过多少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然后回头,看向身后某处的砖。

那块砖上,刻着一个名字。

三个字。

刻得歪。

起笔重,收笔轻。

收尾那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手抖了,又像是没力气收了。

一笔一划,全在砖上。

人是什么模样的,不知道。

字,就替他立在这儿。

刻的时候,那只手,多半已经不全是自己的了。

笔画的沟里,灌着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