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他谁都没告诉。
酉时末,天擦黑。
送香车从东街庙市后巷出来,独辕,一头青骡,赶车的是个瘦子,戴斗笠。车上四口木箱,用麻绳交叉捆着,绳结打的是活扣。
陈更跟在后头六十步。张小满在他左边,隔着一条巷子。雷四带人在前头,走得散。
车过了北街,没往城门走。
它拐上了城北那条土道。
出城,五里。月亮不亮,道两边是麦茬地。骡蹄声很闷,走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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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白云观山门底下,车没停。
它从观西那条道插了进去。
车没进观。可这条道是观里的道。
小道士在义庄门口说过一句:上月观里收了一批新香,堆在后殿廊下,盖着油布,谁也不让碰。
陈更把这句在心里翻出来,摆在这条道旁边,没跟人说。
那条道陈更走过一回。道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沟,走三百步就到头。
道头是一座废窑。
烧砖的老窑,塌了半个顶,窑门朝南,门口两扇木板拼的门,门缝里没有光。
车停在窑外二十步。
赶车的下来,从怀里摸出块布,把青骡的眼睛蒙上。
蒙眼睛。
陈更蹲在坡上的草里,把这个记住了。骡子怕什么,不该在这儿怕。
赶车的解绳,一箱一箱往门里搬。搬第三箱的时候,门开了一线,里头伸出两只手接。
那两只手,指甲是黑的。
从第二个指节往下黑。
陈更把自己的左手往袖子里又缩了缩。
门合上。赶车的牵着骡子掉头,走了。
雷四从坡下上来,蹲到他旁边,一句话没说,先看门。
窑门左边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封条。
白纸黑字,压着城隍庙的朱印,印泥还亮。
封条底下压着另一张。旧的,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露出半个字。
新的盖在旧的上面。
陈更看了很久。
按规矩,废窑归工房管,封条该是衙门的。庙里的封条贴上来,还贴在衙门那张上面,说明贴的人不怕衙门看见。
也说明衙门这边有人不看。
看见了。雷四说。
就三个字。算盘往腰后一别,他手按在枪上。
张小满爬上来,喘了两口,从符箱里抽出一张符,捻了个诀,贴在门框右边的立柱上。
他说:探路符。里头有活人是一个响,有别的是两个响。我娘教的,观里不教这个。
符贴稳了。
一息,两息。
符自己烧起来了。
没有火苗,从中间往外黑,黑到边,整张纸卷成一团灰。
灰没有落下来。
它往门缝里飘。
飘得很慢,一缕一缕,全往那条缝里去。进去就散了。
张小满脸上的笑没了。
陈哥,他说,这不响。一个响也没有。
陈更没动。
停下、不出声、不后退。他数门口的东西:两扇板门,一根立柱,一张新封条,一张旧封条,门槛底下有一道浅沟,沟里是干的。
沟是干的。这地方三天前下过雨。
七不许,头一条到第七条,一条都不管这个。批注里也没有。
管外头这一路的是第十七页。第十七页如今只剩书缝里侧的一个角,指甲盖那么大,角上半个字,三点水,三笔往下带,带到第三笔就没了纸。
这三个月他对着那三点水凑过不知道多少个字,到今天也没凑出后半边是什么。
雷头。他开口。
东边那条道下坡,跑得动。西边是沟,跳下去爬不上来。陈更说,跑的人只会走东边。
那我堵东边。
堵不住。陈更把布袋从腰上解下来,东边那道坡最窄的地方在上头第三个弯,两边是坡壁,人过去只能贴着中间走。我先把线撒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