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回到府衙的时候午膳时辰刚过,前院值房廊下的日晷影子刚偏过正午刻度。她把袖袋里的软泥往里塞了塞,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然后整了整衣襟从府衙正门走了进去。门房的老刘头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见是新来的苏文书便又合上了眼。
走进户房值房的时候苏文远果然不在——桌上摊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阳春面,筷子斜插在碗里,汤面上浮着的油花还没完全凝固,人应该是刚出去不久。如燕迅速扫了一眼值房的布局:苏文远的书案正对着门,左边靠墙立着那只铁皮柜子,柜子旁边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值房只有一扇门,窗户临着后院走廊,走廊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如果有人从走廊上往里看一眼,就能透过窗格把值房里的动静看个七七八八。
如燕没有急着动手。她先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小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拿起笔在纸上抄了几行无关紧要的田亩数字。一边抄一边用耳朵捕捉着整条走廊上的声音——后院有杂役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前衙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某个曹吏在和来办事的人争论什么;走廊上有脚步声来回走了两趟,一次是洒扫的老妈子提着水桶经过,一次是某个穿官靴的人从刑房方向走到前衙去了。脚步声远去之后走廊上安静了下来,劈柴声也停了,杂役大概是去搬新柴了。
就是现在。
如燕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到窗前往外扫了一眼——走廊上没人,后院天井里也没有人影。她转过身走到铁皮柜子前蹲下来,从袖袋里掏出那块油纸包着的软泥。软泥是李元芳找田锁匠特制的,比普通胶泥更细腻,拓出来的锁孔纹路不会变形。她揭掉油纸,把软泥捏成一个小圆饼的形状,大小刚好能盖住锁孔。
铁皮柜子的锁孔是官制铜锁的标准样式——锁孔呈“山”字形,孔口边缘有些磨损,但没有撬过的痕迹,说明这把锁从来没有被人破坏过。如燕把软泥对准锁孔轻轻按了上去,手指均匀用力压了三下,确保软泥填满了锁孔内部的每一道凹槽。压完之后她没有急着把软泥取下来,而是在心里数了十个数,等软泥充分定型之后才用手指捏住边缘轻轻往上一提。
取下来的软泥上完整地拓出了锁孔的内部纹路——三道弯曲的凹槽深浅不一,最左边那道有一个细微的倒钩结构,这是官制铜锁独有的防撬设计。田锁匠说过,这种倒钩结构是润州本地锁匠的手艺特征,配钥匙的时候需要在对应的位置上锉出一个微小的斜面,差一丝一毫都打不开锁。如燕把拓好印模的软泥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袖袋里,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站起来回到自己书案前重新拿起笔。
从蹲下到站起来的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个数的时间。走廊上依然安静,后院劈柴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如燕在纸上继续抄田亩数字,心跳不快不慢,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走廊上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苏文远端着茶壶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如燕摊在桌上的公文纸,点了点头说抄得不错,字体工整,然后又趴回自己的书案上继续对付那些堆成小山的账册。如燕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锁孔印模到手了,接下来就要想办法再进一次算馆,去看一看那张漕运折算草稿的背面到底写了什么。
理由倒不难找。如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头的工作,发现前几天整理的丹徒县田亩档案里有一组数字用的是河洛算筹中的“归除”格式——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除法符号组合,她在周墨给的那本算筹入门里没有找到对应的解读方法。这个理由足够正当,苏文远不会起疑,周墨那边也说得通——一个新来的文书吏,前一天刚借了入门册子,遇到看不懂的符号再来请教,合情合理。
第二天早上一到值房,如燕就把丹徒县那几份档案翻出来摆在桌上,专挑了一份算筹符号最多的田亩册页,然后用朱笔在几个特别复杂的符号下面画了圈。等到苏文远到了值房开始喝茶翻账本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苏文远桌前,把那份档案递过去。
“苏账房,丹徒县这份田亩档案里的算筹符号我对照周馆主给的那本入门册子看了半宿,这几个符号册子上没有对应的解释。我怕是重要的田亩数据,不敢瞎猜。”如燕的语气里带着一个新人文书吏该有的认真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焦虑。
苏文远接过档案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那几个朱笔圈出来的算筹符号看了半天,最后把档案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说这个他也看不懂,归除格式的算筹只有周墨能解读,让她再跑一趟算馆。说完又补了一句——正好昨天刑房送来一份关于润州各县在押囚犯口粮折算的文书需要核验,让她一并带去给周墨。如燕接过那份刑房文书,心里暗喜——又多了一份可以观察周墨操作的公文,正合她意。
小主,
出了府衙大门,如燕照例留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温货郎还是在土地庙附近蹲着,看到她出来之后挑起货担跟了上来。这一次如燕没有绕路,直接沿着正街往东走,走到文曲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货郎果然停在了巷口,和上次一样蹲在墙根下掏出烟杆。这说明温货郎的监控边界非常明确:文曲巷是红线,他不能越过去。这反过来也证实了算馆的特殊地位——玄筹阁的基层眼线不能进入核心成员的地盘,这是情报组织内部的标准层级管控。
周墨今天没有坐在前院的石桌旁。算馆的大门虚掩着,如燕推门进去的时候前院里空无一人,石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把竹算筹,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几个学童念口诀的声音——周墨在东厢房里给学童上课。
如燕站在前院没有往里走,等了片刻,东厢房里的念口诀声停了,周墨从门里走出来,看到如燕之后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竹算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算学先生。
“苏姑娘又来了?”周墨走到石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馆主在授课,在下冒昧打扰了。”如燕行了礼,把手里的两份文书放在石桌上,“一份是刑房的在押囚犯口粮折算文书,苏账房请您核验。另一份是丹徒县的田亩档案,上面有几个归除格式的算筹符号在下看不懂,还请周馆主指点。”
周墨先拿起那份刑房文书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伸手在文书上的一处数字上点了点,说刑房的折算系数又用错了,囚犯口粮和漕粮的折算率不是同一个标准,刑房的人每次都搞混。说完他转身走进了正屋——这是如燕第一次看到周墨走进正屋里面,之前两次她都只在前院待着。正屋的门大开着,从如燕站的位置可以看到里面的布局: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大书案,书案上堆着好几摞账册和文卷,书案后面是一排靠墙的档案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卷轴和册页。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河图洛书的图案。整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档案馆,但如燕注意到一个细节——档案架上有一个格子里放的不是卷轴,而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白纸,白纸的大小和颜色与之前周墨用来盖住漕运草稿的那张纸一模一样。
周墨走到书案前拿起朱笔在刑房文书上改了几处数字,动作很快,改完之后把文书拿回前院递给如燕。然后他拿起那份丹徒县田亩档案,翻到如燕用朱笔画圈的那几处算筹符号,看了几眼之后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姑娘学得倒是认真。这几个符号确实是归除格式,入门册子上没写是因为归除法已经超出基础算筹的范围了,一般人用不到。”周墨在石桌前坐下来,拿起一把竹算筹在桌上摆了起来,“归除法的核心在于把除法拆成归和除两步。第一步用除数去归被除数的高位,第二步减去除数和商的乘积。用算筹来表示的话,归这一步的符号是这样——”
他把几根算筹摆成一组特定的排列方式,动作依然很快很流畅,竹签在他手指间翻转穿插几乎看不清路径。如燕盯着他的手指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周墨摆算筹的动作不只是快,他的手指在摆每一根算筹之前都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指尖在算筹上轻轻摩挲一下,像是在读取算筹上的某种信息。竹算筹表面光滑,肉眼看上去没有任何标记,但周墨的指尖显然能感知到普通人摸不出来的细微差异。
这个发现让如燕心头一动。河洛幻阵的布阵方式可能就藏在算筹上——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手指去摸。周墨的眼珠颜色偏淡,看人的时候纹丝不动,但真正替他“看见”算筹的,可能不是那双眼睛,而是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苏姑娘看明白了吗?”周墨摆完算筹之后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