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雨丝像银线般斜斜划过天空,小绒抖了抖蓬松的棕灰色羽毛,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洼里破碎的云影。她今年刚满一岁,胸脯上咖啡色的斑点还未完全褪去,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的羽翼独自筑巢。
"要选在人类屋檐下,既避雨又暖和。"妈妈临别时的叮嘱还在耳畔,可三天前那场狂风把整个燕子窝都掀翻了,瓦片和干草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的声响,至今还在她细小的骨头里震颤。
翅膀掠过公园的紫叶李树梢时,几滴融化的冰霜落在喙尖。小绒突然收拢双翼,轻巧地落在香樟树横生的枝桠上。这里距地面约莫三层楼高,三根枝干交错形成的天然平台,背风处还挂着片枯黄的槭树叶子。
"请问..."细弱的鸣叫惊醒了正在枝干裂缝里打盹的松鼠,灰尾蓬松的大尾巴像朵炸开的蒲公英。他前爪还抱着颗开裂的松果,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小不点要找筑巢材料?往西飞过冬青丛,老柳树底下有我们屯的苔藓。"
小绒的爪子不安地磨蹭树皮。去年深秋她见过这种浑身长刺的啮齿动物,当时灰尾正把橡果往树洞里塞,果壳上的尖刺勾住了她的尾羽。"那个...上次谢谢您帮我解开..."
"啊!是你呀!"灰尾忽然直起身子,松果咕噜噜滚到树杈间卡住,"等着!"只见他灵巧地蹿上更高处的枝头,蓬松的尾巴扫开积雪,露出底下金灿灿的松针垫——这是整个冬天用体温烘干的绝佳衬料。
当小绒衔着第一缕松针飞回香樟树时,晨雾正在林间织就轻纱。她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用喙将材料纵横交错地编织。可这些针叶总是不听话地从枝杈间隙滑落,就像融化的冰棱从屋檐坠落那般干脆。
"要先用细枝打底架。"沙哑的声音惊得小绒扑棱着翅膀腾空,只见树影里立着只羽色黯淡的老麻雀,右眼蒙着灰白的翳,"二十年前飓风季,我的巢被吹到第七根电线杆的位置。"他残缺的喙指了指天空,"现在的年轻雀儿啊..."
老雀云斑展示的筑巢技法让小绒看得入神。他教她用唾液混合碎树皮当粘合剂,把细枝交叉成六边形网格。当夕阳把香樟树染成琥珀色时,碗状的巢基已经初具雏形,细枝间还嵌着云斑珍藏的孔雀蓝羽毛——那是他年轻时在动物园冒险的纪念。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挂在蜘蛛网上时,小绒遇见了正在刨土坑的灰兔雪爪。"要柔软的内衬吗?"长耳朵的姑娘抖落爪尖的泥粒,从洞穴里拖出晒干的蓟草绒团,"上周暴风雨卷来的,我用这个给新生儿铺窝。"
啄木鸟铁喙先生贡献了最特别的礼物。当小绒第三次被狂风吹散草茎时,这位森林建筑师正在给生病的枫树做体检。"试试构树皮纤维。"他笃笃敲开块状树痂,"撕成细丝比任何藤蔓都结实,去年山雀夫妇用这个搭的窝,能扛住冰雹。"
深秋的某个雨夜,当北风摇得香樟树簌簌作响时,小绒终于理解了云斑的执着。她蜷缩在直径二十厘米的球形巢穴里,听着雨点敲打外层构树纤维编织的防水层。内衬的蓟草绒吸饱了湿气,底部的松针垫却依然干燥温暖。三根主枝交汇处嵌着片蓝孔雀羽毛,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泛着微光。
暴雨冲刷着动物园铁艺围栏上的爬山虎,蓝翎抖开湿漉漉的尾羽,翠绿色的眼睑突然颤动起来。那种熟悉的震鸣正从羽轴根部传来,像是有谁在轻轻拨动月光的琴弦。这位孔雀族长抬起覆满虹彩的脖颈,138根尾羽同时泛起幽蓝的波纹——东南方向23公里处,出现了失踪三十年的量子标记。
此刻森林深处的香樟树上,小绒正被巢穴里闪烁的蓝光惊醒。那根嵌在巢壁上的孔雀羽毛仿佛活了过来,细密的羽枝像光纤般流淌着星辉,在夜空中投映出不断旋转的银河旋涡。"这是云斑爷爷年轻时用夜露淬炼的导航羽。"不知何时到来的老麻雀正用独眼仰望星空,"每片羽毛里都锁着一缕月光。"
三十年前的画面在云斑沙哑的讲述中浮现。那时他还是羽翼鲜亮的少年,为寻找最柔软的筑巢材料闯进动物园。在火烈鸟馆漏水的屋檐下,他遇见了被剪羽的幼年孔雀蓝翎。两个被困在铁网中的生命,在某个洒满月光的夜晚,将彼此的羽毛浸在掺了陨石粉的露水里。
"我们啄开中空的羽管,把星尘灌进去。"云斑残缺的喙轻轻摩挲发光的羽毛,"当量子磷粉在相同月相下共鸣..."老人的叙述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打断,整片森林的树冠突然集体转向东方,无数夜栖的鸟雀扑棱棱飞上天空。
蓝翎带领的孔雀先遣队正穿越午夜的城市。他们尾羽上的磷粉在柏油路面拖曳出荧光色的轨迹,交通信号灯的光晕被孔雀羽眼的衍射光谱分解,十字路口霎时下起彩虹雨。当钟楼指针重合在罗马数字Ⅻ时,最年长的孔雀长老展开尾屏,221枚羽眼将月光聚焦成钥匙的形状。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