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昏昏欲睡之时,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林湘。”
她看向枕头边的手机。
每天早上,她会开一次手机,粗略扫一眼短信,看见唐小楚在那大惊小怪,便关掉。
唐小楚没死,生龙活虎的。
“……林湘。”那道声音又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林湘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架子上的一只白色海螺,盯着看了一会儿,带出房间。
……怎么忘记还留着这东西。
第一次来永夜森林,她带了过来,不,是他硬塞进了储物袋。然后,她封印了一段日子,回去的时候也没带走。
她不说话,迟疑着,是否要捏碎它。
“见一面。”那个人说,“最后一次。”
林湘蹙眉。
她想说,已经见过最后一面。反复道别,浪费感情。
可一开口,不就露馅了。
她指尖凝起一点火星,欲动手,却听他说:“我在无主之地。你不来,我进永夜森林。”
话音落地,再无动静。
凛冽的风吹动树叶。
魔域的树冬天并未掉光叶子。又是一阵风刮过,簌簌的响声外,夹杂一两声怪物的厉啸。
杀气从左上方袭来。
湛南刚举起魔杖,两团明亮的火焰撕裂黑暗,从他头顶飞过,击中突袭的翼鸟。
顷刻之间,魔物化成灰烬。
湛南放下魔杖,抬起头:“林湘。”
少女从鬼影憧憧的森林深处走来,款款而行,步步生莲。她柔声问:“深更半夜的,为什么想不开寻死啊,湛队长?”
他站着不动。
他看不见林湘。
这么深的夜,黑雾弥漫,他看不见她。
少女停在几步外,周围暗沉如墨,星月无光。于是素手轻抬,一团团赤红的狐火如灯笼,浮在半空,点亮此间夜色。
男人的灵魂又变成鸡蛋壳。
他在难过。每次见到她就难过,为什么还要自求烦恼?人类啊。
“找我干什么?”林湘问,“偷情啊?”
“……没有。”
林湘望着他,他脸红了,心虚。
她说:“那惨了,你又要说大道理烦我的耳朵。湛南,你省省。”
男人沉默着,很久才道:“这些天,你知道安市变成什么样子吗?”
果然,猜中了。
“医院都是得了怪病的病人,病床都不够用,患者挤在走廊上——”湛南说到一半,停下来,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听。”
“那你还说!”
“林湘。”他停顿,迎上她的视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突然换话题,少女一怔:“嗯?”
湛南平淡道:“原绯就是魅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重要。”林湘说。
“对我很重要!”他坚持。
“……”林湘皱着眉,“半夜去南异那次,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边边角角对上了。”
湛南低低的,压抑的问:“他一直威胁你?”
林湘不答。
幽幽的火光闪烁,上千盏狐火灯起伏,红色的火光之下,透出星星点点幽绿、冷蓝的颜色。
这些火都是冷的,不带温度。
光影迷离,她的声音也冷淡:“湛南,别回头。”
男人怔了怔。
“不要回头,那没有意义。”少女重复,“你在意的,应该是你前方的路。你的将来,你的前程——而不是我。”
因为,前路已无她。
林湘转身。
“你要走了?”他问。
林湘不回答,手一松,一张羊皮纸掉在地上,滚了滚自动摊开,显示出正中一个传送阵的图形。
这是她从小精灵那儿压榨来的。
“过来。”她说。
湛南走近。
林湘指着地上的羊皮纸,说:“你是魔法师,你知道怎么用——自己回安市。”停顿了下,又说,“不要到处乱跑,再被女巫变成石头,我还得去跟娜娜莉说情。那个奸商,不好说话的。”
再请那只魅魔出面,也麻烦,他已经诸多怨言。
林湘头疼。
湛南一声不吭。
他站在羊皮纸前,就像已经变成了一座石雕,风吹雨打,他的灵魂锈迹斑驳。
“……你放过自己吧。”林湘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一只流着七尾血脉的狐狸,活得不如山林间奔跑的野狐狸。他想得那么多,又什么都想不通。
林湘长叹:“当了和尚,夜生活是没指望了。你还有事业啊。”
湛南淡色的唇微启,想问她,最后抱你一次行吗。他凝视她,近乎贪婪。
可最终,他握紧了双拳。
他说:“林湘——”
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他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林湘,别恨我。
不管发生什么,别恨我。
他只能在心里这么说。
他看着少女,张了张嘴唇,说出的却是:“如果我死在分手之前,多好。”
少女的身影消失。
五分钟后,一盏盏狐火灯,渐次熄灭。
湛南重又站在黑暗中。
很奇怪,林湘早已不在他的生命里。可看见黑雾吞没火焰,直到最后一星光亮湮灭……那感觉,像极了一场无声的失去。
一次又一次,失去。
他一只手握着白色的海螺,弯腰,随记忆,摸到那张牛皮纸,收了起来。
“……又是你。”
身后,一声嘲谑的笑。
湛南并不意外,也不急着回头。
他知道是谁,还能有谁?
魔王隐于黑暗中,冷冷地观察那道高大笔挺的人影。
人间永夜,多日不见光。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下,只有这个人类才敢明目张胆地闯入他的领域。
他叹气,问:“湛学长,你知道现在几点?”
沉默。
“半夜一点。”魔王淡淡道,“凌晨约别人老婆见面,你明白这意味什么?”
那人终于回头。
湛南说:“原绯,不现身吗?”
魔王笑了声。他一挥手,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一瞬之间,黑夜变为白昼。
他说:“不是我有意躲藏,是你看不见。”
湛南看着他头上的角,血红的眼睛,背后伸展的巨大的翅膀。
他想起不死者的话。
那位老人说,也不用你做什么特别的。林湘走后,魔王一定会来见你,到时,你把心里的话,想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当他的面说清楚。
不死者还说,魔王最是傲慢,嚣张至极。近年来,他原本受过伤筋动骨的挫折,稍有收敛,如今他觉得林湘选择了他,必然旧态复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言犹在耳。
湛南面对那只恶魔。
可惜不死者大人不知道,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一逞口舌之快。
他说不过林湘,当然也说不过原绯。
从前几次争锋相对,林湘总是说,你又被他欺负啦?
他闭了闭眼。
想说的话?那就从回答他开始吧。
“一直躲在面具背后的人,是你。”
湛南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脑海中的声音更冷静,冷漠。
“你用假身份接近林湘,你骗她来永夜森林嫁给你,你骗她当你的女朋友——你到文理校门口大张旗鼓的表白,你明知道,她会答应你,完全是因为我。”
“你说我是林湘的玩物,你又算什么?”
“如果不戴上面具挑拨离间,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她连玩具都不会选你。”
恶魔的脸色惨白。
“你搬到她隔壁,同一天晚上,林湘认识我。”
“她选择的人是我,一直是我!”
“而你却说我们的日子是你施舍来的。原绯,你骗人太多,习惯自欺欺人——”
“湛学长。”魔王说,“我劝你住口,趁来得及。”
笼罩天地的黑雾起起伏伏,波动剧烈,仿佛受什么所刺激。
湛南冷笑。
“生气吗?还是恼羞成怒?”
“你很清楚,在平等的条件下,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让林湘自由选择,她只会选我,每一次都是。”
今天之前,湛南从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对着一个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么多话。
原来他心里有这么多的怨言。
离开林湘以后,那一个个漫长得等不到天光的夜晚,无法入睡痛极恨极的时候,困扰他折磨他的一个个念头,纷纷涌了出来。
他有多恨。
原公子的算计,毁了他唾手可得的幸福,毁了他的一生。
原绯在乎吗?
不,当然不,他是恶魔,他的天性便是掠夺和毁灭。
“我不是小偷,你才是。”他一字一字的说,“原绯,你才是偷走感情的罪犯。”
恶魔狭长的眼中,血光汹涌。
林湘心神不宁。
她回古堡有一会儿了,看看时间,两点多。
魔王还没回来。这并不奇怪,他说过,今晚有事。
灵石破碎,灵气泛滥,与深渊的封印冲撞,今夜就能释放深渊的力量,然后明早醒来,便是他等待多年的‘融合’。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回家很正常。
所以,这股令人烦躁的不安,从何而来?
三点一刻,心脏猛地一颤,像是梦中踩空,从高处急速坠落。
这是——标记的警告。
湛南出事了。
林湘闪身出去,刚到楼下,大门从外打开。
带着森林气息的潮湿又寒冷的风,倏地吹了进来,吹动厚重的深红色窗帘,吹动她的裙子、长发。
林湘嗅到血腥气。
那令她血液冻结的,熟悉得骇人的气味。
门口有灯,魔王站在灯光外。
林湘问:“你杀了他?”
他不答。
“原绯。”林湘冷冷道,又问,“你杀了他?”
魔王慢慢地走了进来,从铁门外昏黄的光,走进室内暖黄的光,可他身上冰冷。
他说:“……好像中计了。”
居然有几分懊恼。
那随意的、轻慢的语气,成功激怒了少女。
“我问你!”她一瞬炸毛,“是你——”
没什么好问的。不必再说。
她看见了。
魔王提着一只人手,从手腕处齐根斩断,血液倒灌,染红手掌和每一根手指。
那只手。
那个人的手。
五指闭合,紧紧抓着白色的海螺,执拗而僵硬的动作,被永恒地定格。
林湘的眼睛刺痛。
“你还我!”她尖叫。
“还你就还你。”魔王把血手丢在茶几上,“我又不要。”
林湘捡起来,两只手握住。